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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中大熊貓名稱探析

張澤鈞
2026年02月27日09:52 | 來源:光明日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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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古籍中大熊貓名稱探析

近代較早將熊貓形象傳播到海外的中國畫家蔣彝筆下的熊貓。圖片由作者提供

明代內府的騶虞圖似一隻白虎。圖片由作者提供

明代《三才圖繪》中的貘像一隻大象。圖片由作者提供

大熊貓是中國特有的珍稀動物。我國對大熊貓的文字記載歷史悠久。然而,古籍中關於大熊貓的具體名稱卻眾說紛紜。據統計,大熊貓在古籍中的疑似名稱有20多種,但其中很多是基於經傳的描述或注疏后產生的別稱。除這些別稱外,大熊貓在古籍中疑似名稱主要有以下四種。

一是貔貅說。“貔”字最早出現在《尚書》《詩經》中,且作為單字出現,如《尚書·牧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詩經·大雅·韓奕》:“獻其貔皮,赤豹黃羆。”在后世文獻中,多以“虎貔”“貔皮”等組合形式出現。而“貅”基本以“貔貅”的形式出現。“貔貅”一詞最早見於戰國時期的《逸周書·周祝》:“山之深也,虎豹貔貅何為可服。”

在古代文獻中“貔貅”有兩種含義。一是凶猛的野獸。唐孔穎達《尚書正義》中說:“貔,執夷,虎屬也。四獸皆猛健,欲使士眾法之,奮擊於牧野。”民國時期徐珂《清稗類鈔·動物·貔貅》:“貔貅,形似虎,或曰似熊,毛色灰白,遼東人謂之白熊。雄者曰貔,雌者曰貅,故古人多連舉之。”這些記載都突出了貔貅作為猛獸的特征。二是比喻驍勇的部隊。后世文人常以“貔貅”比喻勇猛的軍隊或戰士。《禮記·曲禮》:“前有摯獸,則載貔貅。”《晉書·熊遠傳》:“命貔貅之士。”唐張說《王氏神道碑》:“貔貅絕群。”元王實甫《西廂記》:“羨威統百萬貔貅。”可知“貔貅”外形似虎,形象凶猛。

二是騶虞說。“騶虞”最早見於《詩經·召南·騶虞》:“於嗟乎騶虞。”古籍中“騶虞”存在下列幾種含義。

一是仁獸之名。《說文·虍部》:“虞,騶虞也。白虎黑文,尾長於身,仁獸也。食自死之肉,從虍吳聲。”《山海經·海內北經》:“林氏國有珍獸,大若虎,五採畢具,尾長於身,名曰騶吾,乘之日行千裡。”二是獸官之名。《周禮·春官宗伯·樂師》賈公彥引許慎《五經異義》:“今《詩》韓、魯說:騶虞,天子掌鳥獸官。”三是雅樂之名。《墨子·三辯》:“周成王因先王之樂,又自作樂,命曰《騶虞》。”四是幡旗之名。《資治通鑒·晉紀》:“騶虞幡。”五是地域之名。《漢書·地理志》和《舊唐書·地理志》記載“騶虞城”。六是古幣之名。六朝貴族專門以“騶虞峙錢”之名鑄制殉葬錢幣。明永樂、宣德年間,有三次“祥瑞”之獸“騶虞”現世的記載,其形象符合“虎軀獅首,體魄偉岸”“白毛黑紋,尾巴修長”的描述。

綜上,“騶虞”有仁獸名、獸官名、樂曲名、幡旗名、地域名和古幣名。作為動物名稱時,具有傳說中祥瑞、珍奇之獸的品格,其形象特征是“若虎”“白質黑章”“尾長於身”“不食生物”“食自死之肉”“日行千裡”“義獸”“仁獸”。

三是貘說。《山海經》中沒有出現“貘”,但記載了一種名為“猛豹”的動物,清代學者郝懿行在《山海經箋疏》中認為“猛豹即貘豹”。“貘”最早可見於戰國時《逸周書·王會解》:“孤竹距虛,不令支玄獏(貘),不屠何青熊。”西漢司馬相如《上林賦》:“其獸則(見圖1)旄貘嫠。”《爾雅·釋獸》:“貘,白豹。”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豸部》:“貘,似熊而黃黑色,出蜀中。”他指明“貘”具有“似熊”的體型,體色“黃黑色”,與大熊貓“黑白駁”不太吻合,棲息地“蜀中”過於寬泛,表述不夠精准。西晉郭璞《爾雅注疏》:“貘,似熊,小頭庳腳,黑白駁,能舔銅鐵及竹骨。”他指明“貘”體型“似熊”,體色“黑白駁”,習性“舔銅鐵及竹骨”,與現在的大熊貓是一致的,遺憾的是沒有指明棲息地,對大熊貓所具有的特征表述也較為寬泛。綜合這兩位學者的描述,我們可以推知,《說文解字》《爾雅注疏》中的“貘”疑似今天的大熊貓。唐代白居易《貘屏贊》:“貘者,象鼻、犀目,牛尾虎足,生於南方山谷中。”李時珍《本草綱目》:“今黔、蜀及峨眉山中時有。貘,象鼻、犀目、牛尾、虎足。土人鼎釜,多為所食,頗為山居之患,亦捕以為藥。”其中“黔、蜀及峨眉山中時有”之語,顯然指向大熊貓。明清時期四川、貴州一帶已無馬來貘分布,而馬來貘的標志性特征“象鼻”,與大熊貓的形態完全不符。不僅如此,李時珍提到“唐世多畫貘作屏,白樂天有贊序之”,這一記載表明,可能因馬來貘與大熊貓的部分相似性特征,導致二者在藝術創作或文獻記錄中被混淆。本文認為,從“貘”具有似象鼻般的外形特點來看,《貘屏贊》和《本草綱目》中所描寫的“貘”,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馬來貘”,並非大熊貓。

四是㹮說。“㹮”字最早出現在西晉郭璞注《山海經》中。《山海經·中山經》:“崍山,江水出焉,東流注大江。”郭璞注:“邛來山,今在漢嘉嚴道縣南,江水所自出也。山有九折坂,出㹮。㹮似熊而黑白駁,亦食銅鐵也。”這是關於大熊貓棲息地最早最准確的文獻記載,對大熊貓的特征“似熊”“黑白駁”“食銅鐵”作了准確詳盡的描述。宋代司馬光《類篇》:“㹮,驢父馬母。或作馲。馲㹮,驢父馬母。”把“㹮”認為是“驢父馬母”,這樣的說法顯然不符合生物學觀點。

綜上所述,為了更加清晰地認識大熊貓的古籍名稱,有必要對古文獻中比較容易混淆的動物名稱進行系統梳理,尤其需要理清“㹮”“貊”“貉”“貘”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康熙字典》:“貉又為貊字,古今之異也。”《現代漢語詞典》:“貉(mò)”同“貊”。《現代漢語大詞典》:“貘”通“貊”。《漢語大字典》:“㹮”同“貘”。《王力古漢語字典》:“㹮”,“貘”的異體字,又作“貊”。

關於貊。一是種族名。“貊”從先秦到元明清都可以表示種族。如《尚書·武成》:“華夏蠻貊。”二是動物名。從西漢開始到元明清都表示動物名。如《大戴禮記·夏小正》:“熊、羆、貊、貉、鼶、鼬則穴,若蟄而。”可見,“貊”和“貉”是兩種不同的動物。同時,晉干寶《搜神記》卷七:“羌煮貊炙。”唐段成式《酉陽雜俎·酒食》有“大㹮炙”。根據“羌”“貊”用作種族名可知,“大㹮炙”應該為“大貊炙”才是正確的,古人混淆了它們的用法。

關於貉。“貉”從先秦到元明清時期都表示“種族名”和“動物名”。一是種族名,讀mò。貉國,該名詞出自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魚部》:“鮮,魚名。出貉國。”《說文解字·豸部》:“貉,北方豸種。”可知“貉”為種族之稱。二是動物名,讀hé。《詩經·國風·七月》:“一之日於貉。”梅堯臣《昭亭山》:“獸則獾與貉,魚則魴與鱮。”

關於貘。從出土文獻甲金文來看,“貘”在商代晚期曾作為族屬或方國名,如“亞貘”,但這一用法在周代以后逐漸消失。從傳世文獻來看,“貘”字自戰國時期出現以來,始終為動物名,沒有表示種族名。

關於㹮。在古文獻中,“㹮”與“貘”有混用的現象,如西晉郭璞注《山海經·中山經》:“山有九折坂,出㹮。”宋代著名類書《太平御覽·地部·卷九》:“中江所出有九折坂,出貘似熊。”由此可知,他們提到的“㹮”和“貘”應該是指同一種動物,即現在的大熊貓。郭璞在注《山海經·中山經》中對“㹮”的棲息地、體型和體色作了詳細描述,與大熊貓的所有特征是完全符合的。然而,鑒於“貘”在現代分類學中已專指奇蹄目貘科動物,為避免混淆,將“㹮”明確為單指大熊貓是非常必要的,即“㹮”是大熊貓在古籍中最早、最准確的名稱。

考辨大熊貓的古籍名稱,不僅能有力駁斥所謂大熊貓“隻有過去,沒有歷史”的錯誤認識,還有助於構建完整的大熊貓話語體系,增強中華文明的傳播力和影響力,深化文明交流互鑒。

(作者:張澤鈞,系成都中醫藥大學黨委書記)

(責編:李依環、熊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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