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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春節,我陪種子在海南

2026年02月10日09:11 | 來源:光明日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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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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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志強和團隊成員在收集數據。受訪者供圖

夏志強和團隊成員在收集數據。受訪者供圖

蔣萌在田間查看水稻長勢。本報記者陳怡攝/光明圖片

蔣萌在田間查看水稻長勢。本報記者陳怡攝/光明圖片

汪波在實驗室裡。受訪者供圖

汪波在實驗室裡。受訪者供圖

【青春如是】

編者按

新春佳節,萬家團圓,一群青年卻留在了海南島,陪伴著另一批生命成長。

他們在熱帶的風、南繁的土中,叩問土地的秘密,傾聽作物的心跳﹔在流動的數據、閃爍的代碼間,耕耘種業的未來。榴蓮的根、水稻的穗、石斑魚的卵——這些看似瑣碎的事物,哪一個不是關乎國計民生的課題?於是,青年人選擇加入了這場與時間的賽跑。

這個春節,讓我們走近這群“高能量”的南繁青年。他們的堅守,是對科研的承諾,更是將論文寫在大地上、讓成果走進千家萬戶的生動實踐。種子終將破土,希望正在拔節——而他們,正是托起這片新綠的人。

瞧吧!在那實驗室的燈光下,在那試驗田的泥濘裡,青春與熱望,正和南繁的種子一起萌芽!

與時間賽跑,為豐收編程

記者 殷澤昊 陳怡

春節臨近,海南大學三亞南繁研究院的實驗室裡,服務器指示燈閃爍不停,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研究院副院長夏志強和團隊成員們正沉浸在海量的基因型與表型數據中,進行一場特殊的“春節攻堅”。對他們而言,這個春節假期是數據整合與算法開發的黃金窗口——剛剛完成田間玉米表型採集,此刻正是將基因信息與作物性狀精准連接的關鍵時期。

這個春節,他和團隊的許多成員都決定不回老家了。他們彼此陪伴,准備在海南島這個南繁試驗場,用科研攻關的方式迎接丙午馬年。“平時,我們主要進行數據採集、分子實驗、建庫測序等工作,假期則是我們進行數據分析和運算的絕佳時機。”夏志強解釋道。在他的育種生涯中有太多和時間賽跑的故事。

2020年春天,團隊一項重要的木薯育種研究正值關鍵收獲期,而此時團隊正面臨人手短缺的情況。地裡的木薯不等人,錯過最佳窗口,整個生長周期的努力就可能付諸東流。夏志強和團隊成員沒有猶豫,組成臨時“田間小隊”,在海南烈日下一干就是五十多天。測量、記錄、取樣、分類……每天收工時被汗水浸透的衣服都顧不上洗。“一定要跟時間賽跑,把這批寶貴的數據‘搶’到手裡。”這個信念支撐他們完成了任務,最終保全的科研材料為后續重要成果奠定了基礎。

如果說收獲木薯是農業科技工作者必須經歷的體力考驗,那麼實驗室內的技術攻關則是智慧挑戰。2019年暑假,團隊在開發新型基因型檢測技術Hyper-seq時取得關鍵突破后,需要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三千多份樣本的實驗驗証。當時團隊僅有兩三人,所有步驟全靠手工操作。夏志強記得,“深夜吃外賣時,長時間握住移液器的右手,僵硬到連筷子都拿不起來”。正是這種付出,讓該技術最終成熟落地,如今已成為領域內廣泛使用的熱門技術。

這些難忘的經歷讓夏志強和團隊一直在思考,傳統的“手動擋”經驗育種模式,能否擁抱數字技術,讓育種工作變得更加智能化和標准化?后來,在他和團隊的共同努力下,以“精准育種”為目標的智能化實驗室成立起來。今天,在團隊的智慧育種平台,機器人能自主完成種子DNA提取、比對和分型,將新品種選育周期從傳統的10—15年縮短至2—3年。這支年輕團隊中過半成員來自統計學、計算機等非農學背景,在夏志強看來,“交叉學科領域或許正是未來育種工作的開展新方向”。

寒假期間,夏志強特別享受這段“深度工作時光”,智能工具的輔助讓效率倍增——他告訴記者,最近七天完成的代碼量幾乎相當於過去一年總和。但科研從來不會一帆風順,他坦言,團隊曾遇到預測模型無法適配復雜基因組特征的瓶頸,從物理學論文中獲得啟發才突破難關。“在攻堅期,保持開放的思維和跨學科學習能力至關重要。”在數字技術發展背景下,他在育種工作中總結出這樣的經驗。“未來充滿不確定性,作為青年科研工作者,我們應該勇於接納新技術,堅守育種初心,懷著對農業的熱愛持續更新自己。”夏志強說。

窗外,南海的暖風吹拂著試驗田裡生長的作物﹔室內,屏幕上的代碼正演算著育種新路徑。這個春節,在三亞南繁研究院育種的實驗室中,一顆顆優質的種子將在數據流中悄然孕育。陪伴它們的,不隻有水、陽光和營養液,還有一群年輕人。

將寓意喜慶的東星斑,端上尋常人家餐桌

記者 楊雪丹 李丹陽

喂魚食、調節水溫、檢查供養系統、記錄水質數據……臨近春節,汪波如往常一樣,在中國海洋大學三亞海洋研究院基地,照料養殖東星斑親魚。“它們可寶貝著呢,過年期間更得精心管理。”他笑著說。

石斑魚,特別是色澤喜慶艷麗的東星斑,是國內高檔海鮮市場的“寵兒”。然而,其苗種繁育長期依賴海上網箱,受天氣、水溫影響很大,生產不穩定,被業內形容為“靠天吃飯”。“我們想做的,就是改變這種被動局面。”汪波介紹,團隊的主攻方向,是要在陸基條件下,實現東星斑親魚的培育、產卵、孵化以及苗種培育等全流程的人工操作。

“此前,業內前輩和同行多次嘗試過全人工繁育東星斑,但都沒有成功。”汪波坦言,無形的壓力從一開始就籠罩著團隊,覺得這事不大能成功。

突破口源於一個顛覆性的發現。2021年至2023年間,團隊通過持續觀測研究,發現東星斑的性腺發育規律與傳統認知中石斑魚“先雌后雄”的性逆轉模式不同,屬於雌雄同體、優勢發育成熟。這一發現解釋了它為什麼在自然狀態下繁殖效率低的原因,也意味著無法簡單套用其他石斑魚的成熟繁育技術。“當時既興奮又困惑。”汪波回憶,“興奮的是找到了關鍵症結。困惑的是,這在一定程度上也表明東星斑繁育確實要難於其他石斑魚。”

沒有捷徑,團隊頻繁往返於魚排和實驗室,細致記錄親魚產卵前、產卵過程中以及產卵后的環境條件,如光照、水溫變化和水流速度等,隨后在室內進行動態模擬。可是一次次調整參數,一次次期待落空,人工催產、授精屢試不成。

轉機發生在2023年年底的一個尋常清晨,汪波和同事照例巡查養殖池,驚喜地發現池中出現了受精卵。“那一刻真的非常激動!”汪波說,“雖然量很少,但証明了方向是對的。”隨后,團隊一鼓作氣,優化營養強化與環境調控方案,成功使得東星斑親魚在室內養殖條件下發育成熟,實現室內自然產卵並受精,受精率可達95%以上。

接下來,室內孵化、仔魚養成等一道道難關被相繼攻克。

2024年,汪波所在團隊在國際上首次成功建立了東星斑室內工廠化全人工繁育技術,實現了從實驗室成果邁向大規模產業應用。

“未來,我們希望通過技術進步,讓這道‘海鮮奢侈品’的身價變得更親民,讓它從高端酒店的宴席,‘游’進普通家庭的日常餐桌。讓大家在節日裡,能更輕鬆地添上一道寓意喜慶的紅魚。”汪波描繪著心中的願景。

今年春節前夕,汪波的家人特意從青島飛來三亞團圓。“家人非常理解和支持我的工作。在基地過年,守著這些‘寶貝’,心裡也踏實。”對於汪波和許多堅守一線的青年科研人而言,這份特殊的“團圓”,承載著對事業的承諾,也連接著種子與大地、科研與民生的深遠未來。

稻田的守望者

記者 陳怡 殷澤昊

三亞的冬天,陽光依舊熾熱。崖州廣袤的試驗田邊,浙江大學海南研究院研究員蔣萌正俯身察看一株水稻的分蘖情況。春節將近,這位從事水稻逆境響應機制解析與抗逆種質創新的科研人,是第3次過年不回家了。

“水稻生長不等人,尤其我們研究的是逆境響應機制,需要密切觀察不同材料在各種環境壓力下的表現。這批水稻苗是1月中旬種下去的,過年期間要進行移栽,不能誤了時候。”近年來,蔣萌所在的團隊正致力於解析水稻如何應對高溫、干旱、鹽鹼等逆境脅迫,並在此基礎上創制抗逆性強的新種質資源。

“這批材料是籼粳交,由籼稻和粳稻雜交而成。籼粳交來了海南,生長期格外短,原本5個月才成熟的在這裡3個月就成熟了,我們正在想辦法對品種進行改良,把它的生長期拉長,這樣產量就能上去了。”試驗田邊,蔣萌和他帶的博士生胡燦穿著雨靴,手持記錄本,仔細分析每一塊試驗小區的水稻長勢。

“實驗室裡的發現,必須經過田間檢驗才能算數。”蔣萌說,“一株在控制環境下表現優異的水稻,未必能在真實的復雜逆境中生存下來,所以我們必須守在稻田裡。”在實驗室裡,他和團隊通過分子標記輔助選擇、基因編輯等技術,加速抗逆性狀的聚合﹔在田間,他們驗証這些材料的實際表現。除了基礎研究,蔣萌這兩年還多了一項重要任務——推廣再生稻技術。當頭季水稻收割后,若是能讓稻樁上的休眠芽萌發成穗,便能低成本地再收獲一季水稻。也並非所有水稻品種都適合這項技術,他們要在適合當地種植的水稻品種中進行篩選,選出再生力強,且頭季和再生季綜合產量高的品種進行試驗與推廣。“海南的水稻種植以早稻、晚稻的輪作為主,但這種方式勞動強度大,晚稻的產量很難保証,農民積極性並不高。”說起再生稻,蔣萌興奮了起來,“隻需一次播種,就能收獲兩季,這會大大節約資源和人力!”

再生稻的推廣並非易事。農戶們習慣了傳統種植模式,對新生事物持觀望態度。為此,蔣萌所在的團隊主動與海南定安、儋州、瓊海、白沙、崖州等多地的農技推廣中心合作,對種植大戶進行科普推廣,又走村入戶為農民提供技術指導,建立示范田,用實實在在的收成說話。

“最讓我高興的是,去年有一個試種再生稻的種植大戶,第二季的產量約為500~600斤/畝,今年他要把他們的300多畝地全部改種再生稻。”蔣萌笑著說,“有了種植大戶帶頭,就會有更多農民選擇再生稻,我們的工作就有意義”

“我的導師從20世紀80年代起就在這裡做南繁了,那時候來海南要先坐火車再坐船,路上都要一禮拜。”蔣萌說,“南繁數十載,幾萬名科研工作者曾在這裡默默耕耘,如今輪到我們接棒了。現在各方面的條件越來越好,我們更得好好干了。”

一句好好干,和日復一日的辛苦畫上了等號:水稻要趁著良好的光熱條件播種,他們便在毒辣的太陽下揮洒汗水﹔為了不錯過關鍵生育期,他們多年放棄春節與家人團聚……

“我的小孩現在兩歲了,正是黏人的時候,但沒辦法!”蔣萌手機裡存著孩子的視頻,繁重的科研任務讓他鮮有時間陪伴小孩,“孩子名叫青禾,等他大了,他會懂得我的選擇。”

“干農業,最幸福的是直接用手去感知生命”

記者 汪媛

午后的陽光,靜靜洒在海南省優旗農業有限公司的榴蓮苗圃裡,范曉榮正俯身在一畦青苗前,伸手輕撫著一株葉片,與學生討論榴蓮苗的長勢。

“肥料好不好,指尖一捻就知道﹔苗壯不壯,一摸葉子就全明白了。”

從2023年12月起,這位南京農業大學資源與環境學院的教授,已將科研的“主場”從江南的水稻田,遷至這片更炙熱的南繁土地。

他們目光聚焦的,是一種熱帶作物——榴蓮。

“2023年,海南全省榴蓮種植隻有4萬畝,現在是7萬畝,但還遠遠不夠!”范曉榮的語氣溫和卻篤定,“你知道嗎?榴蓮是我國當前進口額最大的水果之一,每年要吃掉好幾百億元。這麼大的市場,不能沒有我們自己的品種。”

起步便是挑戰。初期調研時,范曉榮和團隊發現海南農業公司高價引進的榴蓮苗,卻種在pH值極低的酸性土壤中,遠低於適宜標准。

“葉邊枯萎,十株苗裡只能活四五株。”她感慨,這是技術不到位造成的經濟浪費。

根深才能苗壯。她所在的團隊專攻提升植物根部吸收養分效率的技術,從“根”上解決問題。

榴蓮喜愛雨季,卻怕水淹。試驗田一般設在15到30度的坡地上,以防積水爛根。她和學生互相攙扶,一起走在雨后滑溜溜的碎石子山坡上,走訪觀察、飛無人機、記錄數據,一周至少三次。她和學生打趣:“鍛煉身體,省得再去健身房了。”

春節於南繁人,常是關鍵農時。范曉榮說今年低溫花期推遲,“春節正是促果的關鍵期,離不開人”。這次春節,她和13位學生選擇留下,陪伴數百株榴蓮苗,一同度過又一個重要的生長期。

這份事業意味著別離。她全年近300天在三亞,更何況,榴蓮育種是場“長跑”,從苗到果通常需要六七年。

記者問她,怎麼才能堅持下來。

“家人是后盾,我丈夫和兒子都非常支持我的事業。”她的眼裡閃著柔和的光:“況且,榴蓮種子那麼神奇,多有意思!做研究,樂在其中才能堅持下去!”

暮色四合,范曉榮和學生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沿著海岸線散步。海風咸濕,浪潮翻涌,發出舒緩的聲響。

“我們團隊個個都是‘高能量人’!”她攤開手,掌心向上,仿佛托著某種重量:“干農業,最幸福的是能直接用手去感知生命。”

說話間,她抬手指向遠處那片隱在夜色中的試驗田。在那裡,他們的榴蓮苗正汲取養分,積蓄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責編:孫競、李依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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