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估文學共性 走出兒童文學思維誤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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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是否存在分野?經典的兒童文學何以具有跨越時空的文學魅力?本期“學術爭鳴”,我們繼續討論“兒童文學是否具有特殊性”這一議題。學者章文以童話體裁為例展開闡釋,分析了中國傳統童書歷史以及西方童話的創作與譯介,認為經典童話消弭了成人與兒童間的閱讀界限,其文學內核超越時空與國界,是人類共同的精神遺產﹔學者吳翔宇認為,重申兒童文學的特殊性,是為了重建文學性與思想性融合發展的知識體系,確認“兒童文學之為兒童文學”的本體,兒童文學是啟蒙讀者、傳播知識和建構兒童身份的推手。兩位學者都認為,兒童文學並不是一種降維寫作,真正優秀的兒童文學是超越年齡、老少皆宜的。
在文學的大家庭中,兒童文學以其明確的“兒童”指向性成為一種獨立的文學類型。作為現代知識的有機組成部分,兒童文學的特殊性體現在它是由兒童讀者所定義的“知識集”。從表面上看,兒童文學作品並不直接提供或刻意展現事實知識,但其傳達的社會、審美、情境、實踐等知識卻潛移默化地助益兒童讀者了解世界。無論是“發現兒童”,還是“發明兒童文學”,都是人類文明演進的表現。由此來看,兒童文學既不是簡單的文學,也不是降低標准的文學,而是有高度且有難度的文學。
由於兒童讀者的特殊性,兒童文學曾一度被視為“淺思想”或“保守”的簡單文學。在西方學界甚至出現過“不合適討論兒童文學思想”的誤識。顯然,這些看法不僅將兒童文學特有的文本形式與思想內涵混淆在一起,而且無視了兒童文學的發生邏輯和機理。事實上,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無思想的文學,思想介入恰是兒童文學的發生機制。道理很簡單,思想是人類認識和建構世界的手段,如果沒有出現關於兒童的現代思想,兒童文學也將難以出場。
兒童文學具有輕逸的美學特質,其作者承擔著“輕”與“重”兩個向度的寫作任務,過重或過輕都無法保持兒童文學思想與藝術的平衡。受文學反映論和文學社會學等方法的負面影響,兒童文學曾負載過沉重的思想重量,當這種思想過剩甚至被推至極端時,它就成為特定思想的腳注。與此同時,為了追求和釋放幻想力,一些兒童文學作品中出現了幻想與現實倒置的現象,這又跌入了文化失重或低俗化的泥潭。因此,重申兒童文學的特性不是以拒斥思想性為代價的,也不是以此表明它是思想設限的文學,而是為了重建文學性與思想性融合發展的知識體系,確認“兒童文學之為兒童文學”的本體。
歸結起來,人們對於兒童文學的思想有簡化、窄化和弱化三種偏見。根本原因在於人們曲解了兒童文學的概念,降格了兒童文學本有的精神品性。作為“人之初”的文學,兒童文學參與人類文明進程的價值不容低估,我們更不能武斷地將其視為一種單獨的亞文化。尋繹文明史不難發現,將兒童作為文明符碼來做情感、經濟投資是一種現代現象,兒童文學的出現就是人類社會對兒童“文學投資”的具體表現,在描述兒童或為兒童創作的文本中,可洞見文明演變的脈息。可以這樣說,兒童文學既是文明的載體,又構建了文明的形式。從文明進程看,兒童主體性的確立無異於一場思想革命,它是兒童文學發生的必要條件,而兒童文學的發生又正向推動了兒童的文化塑造工程。
在學術史上,除了思想受到貶抑,兒童文學語言也曾被視為“淺語”的代名詞,烙上了“小兒科”的刻板印象。於是,那些有深度的語言自然被排斥於兒童文學的話語系統之外。從結構的層次看,兒童文學有幼兒文學、童年文學和少年文學之別,處於兩端的幼兒文學和少年文學的語言差異最大。如果說幼兒文學的語言淺顯、易懂,這符合常理,但少年文學的語言更接近成人文學,遠非淺語所能概括。更何況,語言的深淺或難易,並非區分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的標尺。在閱讀兒童文學作品時,兒童更容易接受淺語而非晦澀難懂的語句,淺語有助於讀者更順利地進入故事情境之中。但淺語不等於手段的欺騙或智力的稀釋,恰恰相反,它是加拿大學者佩裡·諾德曼所說的“聰明的方式”。因為淺語只是表象,其背后隱藏著沒有說出的復雜內涵需要兒童讀者去領悟。要創作淺語的文學,成人作家必須跨越身份來體驗童年,並實現與兒童真正的交流和溝通。曹文軒認為這種“就低”本身就是一種有難度的藝術。成人作家一方面要顧及兒童讀者的語言接受水平,另一方面還不能喪失成人自身的主體性。
成人文學無須考慮語言主體的問題,但兒童文學卻不一樣,它必須廓清“誰來表述”和“向誰表述”的語言主體問題。作為兒童文學的創作主體,成人作家的語言無法替代和等同於兒童語言,而兒童又無法取代成人成為創作者,由此牽引出“為兒童”還是“為成人”的兩難問題,這種語言主體的結構錯位恰是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語言的本質差別。為了創作,成人作家必須藝術性地處理兩代人的語言轉換,那種生硬的“俯就”或機械的“仿作”無法實現代際間的語言溝通,所創作出的兒童文學作品也難以讓兒童真正喜聞樂見。
追本溯源,造成矮化兒童文學的根由在於人們把兒童想象得太小,曲解了兒童文學在人一生中所發揮的作用。從發生學角度看,兒童本位論助力了兒童文學的發生,但由於過分強調兒童的特殊性,在強化“兒童是兒童”的旨趣時拉開了其與成人的距離,制造了兒童與成人絕對二分的理論偏狹。同樣的道理,為了衛護主體性,一些人力圖在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之間劃分無法逾越的界限,結果將兒童文學導向了自我封閉的境地。這種不加辨析的區隔不僅降格了兒童文學的學科地位,而且放逐了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共同參與文明進程的社會功能。
事實上,兒童文學並非“小兒科”,恰恰是“大文學”。這裡的“大”主要體現在意義重大、寫作起來難度大兩方面。兒童文學並不拒斥人和世界復雜關系的宏大命題。在發生之初,兒童文學被教育性捆綁,兒童讀物多被視為教育讀物。因此,兒童與成人的等級就產生了,兒童被設定為沉默的被書寫者。無論是文本中的兒童,還是兒童讀者,都不參與兒童文學的知識生產與文本的意義協商。由於兒童意識形態的空泛性,使得成人作家的權力得到了極大的伸張。不過,盡管兒童話語權力遭到弱化而隱匿,但是作為知識生產者的成人還是不能罔顧兒童的存在,否則兒童文學的知識屬性將無法得到確認。畢竟兒童文學的特殊性並不限於內容或形式層面,而主要在於其知識生產的結構和方式上。
在討論兒童文學的特性時,英國學者彼得·亨特認為兒童文學盡管屬於“文化邊陲族群”,但它最大的優勢是不會淪為其他族群的“私產”。從這種意義上看,兒童文學並非成人“降維”寫作的產物,它是啟蒙讀者、傳播知識和建構兒童身份的推手。真正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不會在思想和藝術上設限,它是超越年齡且老少皆宜的。說到底,兒童文學隸屬於文學門類,理應具備一般文學的共性,我們不能為了彰顯兒童文學的特性而忽視其與成人文學的共性。在人類的文學系統中,兒童文學不是成人文學的副本或微縮版,兩者是相互融通的整體,共同致力於人類童年生命完整形態的展現。那種標榜主體性而盲目區隔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的做法,隻會釀成銷蝕兒童文學特性的后果。為此,我們需要呼喚兒童文學崇高的文化精神,跳脫簡單文學的思維誤區,為服務兒童的全面發展貢獻更大力量。
(作者:吳翔宇,系浙江師范大學兒童文學研究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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