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3日，聚焦人工智能的全球開發者先鋒大會在上海再次舉辦。人工智能在上海，在中國，在世界，如火如荼。

　　人工智能是否會讓管理日漸沒落，甚至取代管理者？成為橫亙在學界與業界之間的深刻疑問。近日，人民網上海分公司總經理金煜純對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院長陳方若展開深度採訪，在技術熱潮中尋找管理的核心價值。

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院長陳方若。人民網 顧海民攝

　　人工智能時代，AI能否取代管理？

　　人民網：您覺得在AI時代，管理是在走向衰落？還是會切換到另一個新的賽道？

　　陳方若：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AI是非常強大的工具，從算力、算法到基礎設施的飛速進步，AI能夠替代許多人類工作，它可以迅速吸收海量信息，執行復雜計算，甚至在多領域融合方面做得比人更好。

　　AI擅長基於經驗、數據等進行知識存儲、分析與決策﹔而管理是研究復雜社會現象的學科，具備“高維”特性，是有“人”參與的社會系統。比如，一個企業從幾百人、幾千人甚至幾十萬人，遇到的問題千差萬別。AI可以基於歷史數據和既有經驗提供建議，但最終拍板的必須是人。人的創造力是機器無法比擬的。

　　因為，很多信息並不在AI的系統內。人的發散思維、直覺乃至“第六感”，能在看似無關的事物間建立新連接，激發“靈光一現”。這些靈感源於對未來的預判，而AI的學習基礎仍是“歷史”。

　　管理具有主觀色彩，與“人”相關。我們可以從三個維度來解釋管理的不可替代性：最終決策、創新性連接、人際組織與文化構建。其中，在科學管理層面，AI通過大數據分析能做更精准的決策，但在戰略方向、文化構建、人心凝聚等方面，人的作用無可取代。例如，管理者看員工，看的不僅是數據，還有今天上班是否順心、家裡有無困難，這些“不確定性”才是管理的關鍵。

　　這些都是AI無法取代的，AI只是一個工具，它或許能監測員工生理數據，提醒管理者關注狀態，但談心、共鳴及信任的建立，仍依賴人與人之間的真實互動。AI能幫我們把“事情做正確”，但“什麼是正確的事”，如企業的戰略方向，仍需人來判斷和決定。

　　AI時代，管理是什麼？

　　人民網：也就是說，管理把“不確定性”轉化為“確定性”，並進行“組織化”和“協同化”。那麼，AI時代，管理是什麼？

　　陳方若：管理上升到文化層面，我個人認為，文化是一個群體的“活法”。從中華文明五千年來看，文化既包括歷史、語言、習俗，也涵蓋組織內部的思維與行為方式——它是一群人共同生活的生活方式與精神根基。這種“活法”，更在漫長的積澱中塑造了一個民族的性格，也影響著個體的行為與彼此的連接。

　　不同的國家、宗教、歷史、語言造就不同的文化。例如在中文中“一條魚”“一隻雞”的量詞，在英文系統中就沒有這個概念，也就是說，語言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的思維方式。這是比較廣義的概念，將視野縮小到一個企業、工廠或者學校，道理是相通的。

　　一個組織怎麼運作、決策，成員之間如何信任與協作，本質上是這個群體的“活法”。管理，就是設計和培育這種“活法”的過程。例如，企業文化需要頂層設計：創業公司追求速度與創新，成熟企業注重成本與質量，不同目標催生不同管理模式。回到剛才前面AI的話題。AI擅長的是幫助把事情做得更正確，但如何定義“什麼是正確的事”，仍需人來判斷。

　　人民網：這種文化的“活法”在中國當下的企業管理中，有哪些具體的體現？

　　陳方若：在全球產業發展格局中，制造業始終佔據至關重要的位置。回顧美國過去幾十年的歷程，其制造業產業生態變遷，直接影響了經濟結構乃至社會政治形態。這充分說明，制造業的健康發展與一個國家的綜合競爭力和社會穩定息息相關。

　　聚焦中國，以“燈塔工廠”為代表的先進制造實踐，已走在全球前沿。這些工廠不僅在機械臂、機器人等硬件應用上規模領先，更在管理系統、數據感知與分析等軟性能力上實現了深度融合。通過傳感器與大數據，形成更好的管理決策。

　　我們長期關注全球燈塔工廠的發展，目前，全球燈塔工廠中近一半位於中國，我們走訪了其中的近半數。這些走訪讓我們確認，中國燈塔工廠所達到的先進程度，在全球范圍內處於絕對的領先地位。這種突出表現，離不開三個深層文化因素的支撐：

　　規模效應，中國龐大的統一市場為企業提供了難得的規模化實踐場景﹔勤勞聰明的勞動力，勞動力整體年輕化，對信息技術接受快、學習能力強﹔較強的集體意識，重視集體、強調整體利益的傳統文化，使員工對數字化管理方式接受度更高。

　　在國內工廠安裝傳感器、監測動線，員工接受度相對高﹔但在西方，這可能引發隱私爭議。這種文化差異是中國管理的優勢。

　　人民網：您提到了“人機協作”，在這種新的“活法”裡，管理的內涵發生了什麼變化？

　　陳方若：在“人機協同”方面，中國的企業已經進行了非常前沿的探索。在燈塔工廠裡，通過數字孿生技術，管理者可以在虛擬世界裡模擬和優化整個生產流程，提前發現問題﹔通過預測性維護，機器可以“告訴”人它可能需要檢修了。管理的重心，從“事后糾正”大幅前移到“事前預測與事中調控”，這些都展現出了技術與管理的深度融合，管理的內涵也隨之延伸。

　　人民網：一個企業的CEO，你覺得AI和人，哪個更適合？

　　陳方若：如果必須二選一，我認為目前，這個位置應該屬於人。AI有算法，可以作為參謀，但那個最終的責任和直覺判斷，需要人來承擔。當然，理想狀態是二者的結合。

　　安泰實踐，“縱橫交錯，知行合一”

　　人民網：在交大安泰7年多，您最有成就感的是？

　　陳方若：最為自豪的一件事是進行了一項大膽的嘗試，推動了學院文化的根本性改變，確立了“縱橫交錯、知行合一”的戰略，目標願景是“成為扎根中國的世界級商學院”。

　　我在美國30多年，差不多都是在商學院度過。我觀察到，全球頂級商學院都多多少少面臨著一個問題，即學術與實踐脫節、形成封閉生態的風險，這對商學院來說是致命的。

　　我非常希望能夠改變商學院的文化，所以提出了“縱橫交錯、知行合一”的戰略，通過這種組織的行為，來提倡一種新的知識創造的模式——行業研究。這就要求師生深入企業一線，像我們走訪了全國近一半的燈塔工廠。這不僅是調研，更是將中國最前沿的管理實踐作為我們知識創造的源頭和教學研究的對象。

　　這種文化變革，就是強調連接：學界與業界的連接、理論與實踐的連接、校友與學院的連接、學院與社會的連接。我們安泰大家庭有5萬多名校友，在學院的帶動下，我們的連接越緊密，生態就越健康、越蓬勃發展。

　　我相信，隻有深深扎根於中國經濟崛起的沃土，才能發展出真正世界級的商學院。這件事我們堅持了7年多，文化已在悄然改變，並受到了國內外的關注，至少他們知道安泰在做一件不太一樣的事情。

　　這是很有意義的事情，但我們還在路上。具體效果如何，需要時間來檢驗，但我堅信方向正確。

　　人民網：能否用一句話總結，AI時代管理為何依然重要？

　　陳方若：AI能讓管理變得更正確、更科學，但尚不能告訴我們什麼才是正確的事。定義方向和做出最終的價值判斷，依然是管理者的核心使命。（記者葛俊俊整理）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