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網友獻計教育規劃綱要

  

2009年01月20日00:00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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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字實錄:專家獻計<教育規劃綱要>座談會   
吳啟迪 陶西平 紀寶成
 
劉長銘
朱小蔓 張 力 韓德強 郭鬆民

  編者按:指導未來12年教育改革和發展的綱領性文件——正在制定過程中的《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目前正面向全社會公開征求意見。為了廣納群言、廣集眾智,充分聽取社會各界的民意,15日上午9時,人民日報教科文部、人民日報文化新聞版、人民網教育頻道聯合主辦“專家獻計《教育規劃綱要》座談會”。全國人大常委、教育部原副部長吳啟迪,國家總督學顧問、北京市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陶西平,中國人民大學校長紀寶成,教育部教育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張力,北京四中校長劉長銘,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農村教育研究與培訓中心主任朱小蔓等各界專家出席了本次座談會,圍繞教育規劃綱要的制定,結合教育改革和發展中的熱點難點問題建言獻策。今天刊發與會專家和網友的發言摘要,旨在讓廣大讀者了解、關注和參與《規劃綱要》的制定,使進入21世紀以來我國第一個教育規劃綱要真正讓人民群眾滿意。

  什麼叫教育優先發展

  全國人大常委、教育部原副部長  吳啟迪

  什麼叫教育優先發展?我覺得教育優先發展,至少在兩點上應該有所體現——

  第一,在國家整體的發展框架當中,教育到底處於什麼樣的地位,這是優先發展應該考慮的一個方面。現在比較多的是把教育放在民生方面來考慮,這沒錯,尤其在國民受教育這點上,特別是義務教育、基礎教育和職業教育。但是我想,僅僅提及民生還是不夠的,因為教育首先推動了整個國民素質的提高,假如要講到軟實力,這是最最要緊的。大學有引領文化的使命,科技的發展和高等教育之間的關系非常密切。大學創造了很多新的學術成果,可以轉化為生產力,高等技能型人才、中等技能型人才的培養和我們整個經濟發展的關系非常直接。所以我覺得,教育在國家整體發展框架中所處的地位如何,這次的綱要有必要講清楚。

  第二,教育投入是必須要提及的。財政性教育投入佔GDP4%不過是一個平均水平,絕對不是一個高水平。到2020年,就不應僅僅是4%,為什麼不能提得更高些呢?在教育投入當中,既包括義務教育,也包括高等教育、職業教育,不斷加大對義務教育的投入是應該的,但這不等於說,對於職業教育和高等教育就不需要同時增加投入。對教育不能機械地排序,不能說今天先把基礎教育做好,然后再考慮職業教育,最后才是高等教育。教育作為整體應當考慮協調發展。教育投入應該立法,還要建立投入的評價體系和監督體系。

  另外,我談點兒對素質教育的看法。素質教育表現在教育,根子在社會。素質教育問題不是教育系統內部能解決的,要求教育系統自己內部解決這個問題,有點像是想在地球上拉著自己的頭發跳出地球一樣。這個問題的根源可能有這麼幾個方面:用人制度過分地講學歷﹔技能型人才經濟收入和社會地位偏低﹔中等職業教育和高等教育之間的“立交橋”建立得不夠(這是教育內部問題)。還有一條,就是家長的觀念和期望,多數家長認為,隻有這麼一個孩子,他(她)必須是優秀的,不僅進不了大學不行,還要進好大學。所以,競爭愈演愈烈,甚至前移到了學前教育。

  高等教育發展必須深化改革

  中國人民大學校長  紀寶成

  落實科學發展觀,高等教育如何改革與發展?我認為今后一段時間內應當是:穩步發展、加大投入、創新體系、優化結構、提高質量、提升國際性﹔發展以提高質量為核心,改革以理順關系為重點。具體說來,深化改革要處理好幾種關系。 

  首先,要處理好改革與發展的關系。改革和發展都很重要,改革也是為了發展。但是我想強調的是必須深化改革。人們談發展問題,就津津有味、頭頭是道,一談到改革,往往是空洞的說教,拿不出真招來。為什麼?改革很難。改革進展到今天,涉及到很多深層次的問題,涉及到各種利益關系,也涉及到改革中形成的新的矛盾。於是遇到改革問題,往往就避過去了,只是嘴上談改革。所以,要強調在改革中發展,這個思想要牢固地樹立起來。

  第二,要處理好中央與地方的關系。這在教育規劃綱要裡應體現出來。中央與地方的關系,責任權限要搞清楚。中央政府機構要管方向,管大局,管制度,必須保証統一的規格、統一的標准、統一的質量要求。具體的事情,主要讓省級政府去辦。招生計劃為什麼非要中央統一制定不可?省級政府為什麼不能制定?當然這要有規矩,要符合標准,要規范發展,否則中央有權進行調整。

  第三,要處理好政府與學校的關系。政府和學校的關系問題很多。我對“中央部屬高校”、“省屬高校”的說法提了多次意見。“屬”的提法早已不合時宜,建議改成“國立大學(學院)”、“省立大學(學院)”、“市立大學(學院)”。當然還有“民辦大學(學院)”。大學是獨立法人,法人地位都是平等的。國立大學由中央財政出錢,省立大學由省裡出錢,市立大學由市裡出錢。高等學校到底應有哪些自主權?怎樣行使所擁有的自主權?這些問題也沒有解決好,要進一步研究和規范。

  第四,要處理好學術權力與行政權力的關系。現在不少高等學校是有行政化問題的,有點衙門味兒,社會反映強烈。高校究竟應當是行政本位還是學術本位?大學行政化問題是怎樣造成的?政府如何對大學行使行政權力、如何尊重大學的學術權力?大學內部的行政權力又如何行使?教育規劃綱要不能回避這些問題。

  此外,在發展中還要處理好規模、速度與結構、布局、質量的關系。應以優化結構、提高質量為重點﹔要處理好政府投入與多渠道籌集辦學的關系,當前應以政府投入為重點﹔要處理好外延擴張發展和內涵提高發展的關系,當前應以內涵提高為主,如此等等。 

  高考報名應社會化

  全國政協常委、北京四中校長  劉長銘

  改革開放30年來,基礎教育逐步走向現代化,逐漸融入到世界基礎教育主流中。但今天的教育也存在著很多問題,比如,中小學生學習負擔是中國歷史上最重的﹔今天的師生關系恐怕是中國歷史上最緊張的,最不正常的﹔今天的學校教育價值功利化傾向也是歷史上最為明顯的。

  我認為,人才成長一個很重要的條件就是寬鬆的教育環境。教育改革需要為學生成長創造一個寬鬆的環境。

  這幾年總在談減輕過重的課業負擔,但實際情況並不理想。如何緩解這一問題,我的建議是應該大力推進高考報名的社會化工作,把所有與升學有關的數據統計都與中學脫鉤,減輕中學的升學壓力。

  如果學校的壓力減輕了,就可以規范學校的辦學行為,課程改革可以順利進行。比如學校開齊國家規定的課程,並設置足夠的、適合學生發展的課程,保証學生有充足的睡眠時間、體育活動時間等。

  學校的壓力減輕了,師生關系一定會發生變化。現在是教育行政部門逼學校、逼校長,校長逼老師。學校把升學的比例、分數和老師的獎金、工資甚至去留挂鉤,老師很難有一個教育者的坦蕩、寬鬆、包容的胸襟。

  實行高考報名社會化,可能在短時間內還不能立即減輕學生的負擔,但我相信這是一步“活棋”,學校的教育如果回歸正常的軌道,情況一定會慢慢地好轉。

  破除迷信才會有生氣

  網友  韓德強

  教育界的難點疑點,集中到一點就是“一切向錢看”。學生是復雜的人,教師有復雜的思想,教學過程本身更復雜,“一切向錢看”,問題就特別大。教育界坐到一起就是討論經費,這本身就是問題。不是說不要錢,而是說,一切向錢看會毒化師生關系,毒化教學過程。

  有人說,這是中國教育界轉型過程中存在的問題。我認為這恰恰是中國教育界完成了轉型后產生的問題。大家都相信,每個人追求自身利益,社會利益就最大化了。大家都相信,有了好制度,問題就能自動解決了。大家都相信,我們轉型的方向就是美國化。這三個相信就是現代迷信:“市場迷信”、“制度迷信”、“美國迷信”。

  這三個迷信存在於教育界許多人的頭腦中。我們需要教育家辦校,不要那麼多的檢查,不要那麼多的評比。但是,憑什麼說你是教育家?憑什麼你不需要受監督?同樣,校長領導老師,靠什麼?難道不是同樣靠評比、監督嗎?靠資金、罰款嗎?

  應試教育之所以流行,高考指揮棒之所以廢不掉,因為高考是最公平、最透明、最制度化的。全社會都“迷信制度”的情況下,中學教育這盤死棋是盤不活的。

  有人說,教育研究機構應該發現學生的成長規律,為全國教師提供教學標准。其實,這又是一種“制度迷信”。如果說生產杯子、盤子,我們可以找到明確、詳盡的工藝流程和配方,設計出標准化的流水線。但是,人太復雜。教學規律一定是熱愛教學的人在教學過程中摸索出來的。這就意味著每個教師都要有強烈的責任感和主動性,要追求百年樹人的長遠效果。如果教育界“迷信數字”、“迷信考核”、“迷信制度”,中國教育恐怕隻能在相互埋怨中原地踏步。

  所以我建議,必須破除迷信,呼喚好老師、呼喚好校長,給好老師、好校長以教學的自主權、辦學的自主權。 

  因材施教才是真正的公平

  國家總督學顧問、北京市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  陶西平

  我國的義務教育,特別是中西部農村地區,是在較低水平的辦學條件下實現的。我們現在提出了一個目標——在解決了“能上學”的基礎上進一步解決“上好學”。在鞏固提高九年制義務教育水平方面,要把辦好每所學校、教好每一個學生作為下階段九年制義務教育的追求。為了做到這一點,我提三點建議:

  第一,規范辦學條件,嚴格控制輟學。義務教育現在有一個特別突出的問題,就是相當一部分地區的學校班額都過大。我們通常把55人到65人的班叫大班,65人以上的叫超大班。目前我國初中大班、超大班加起來佔將近一半,我在廣東調研發現,有班額最大達到120多人。這種情況下,讓老師認識每個學生都很難,研究怎樣教好每個學生難度就更大。我建議,制定一個合理的班額標准,嚴格執行,保証學生就讀的基本標准。

  第二,堅持因材施教,促進人人發展。教育公平應分三個層次:一是機會的公平,實現有教無類,使不同學生都能在辦學條件大致相同的學校裡就讀﹔二是過程的公平,因材施教,使不同學生接受到適合於他們的不同教育﹔再一個就是結果公平,人盡其才,使每個學生的潛能都能得到發揮,都能得到更好的發展。    

  因此,簡單地提在推進義務教育過程中進行無差別教育,實際上是沒有真正領會教育的實質。我們說的這種無差別,隻能是指辦學條件上的差別,而不能指教育過程的差別。因材施教才是真正的公平,既包括基礎差的學生,也包括優秀的學生,應該都在他們的基礎上創造適合於他們發展的教育,來提高我們義務教育的整體質量。

  第三,政府提供公平,市場提供選擇。在義務教育階段,政府的責任是實現基本公共服務的均等化。通過公共財政的政策傾斜,向農村地區、貧困地區和基礎薄弱的學校及弱勢群體實行政策傾斜。中央政府主要應該解決縮小東、中、西部地區的差距問題,省級政府應該主要解決縮小縣域之間的差距問題,縣級政府主要解決縮小校際之間的差距問題。

  我們還需要創造讓家長和學生選擇教育的權利。政府在提供了一個公平的辦學條件、入學機會之后,應該促進民辦學校的發展,要引導民辦學校辦出質量、辦出特色、辦出水平,提供一種多樣化的教育,提供多種教育選擇。最終形成一個公辦教育推進公平,民辦教育提供選擇,以政府辦學為主體,公辦教育和民辦教育共同發展的格局。 

  教育投入:政府責任應強化

  教育部教育發展研究中心主任  張  力

  溫家寶總理最近對教育規劃綱要提了三條基本要求:第一,他希望讓人民群眾滿意﹔第二,符合中國國情﹔第三,體現時代要求。這樣的要求是對誰提的?我覺得,不僅是對教育部門或學校提的,更重要的是對各級政府提的,各級政府應當思考和研究,在落實基本要求方面有哪些責任。

  我們經常看到,個別地方政府有一些越位、缺位、錯位、責任不清的行為。但是,我覺得首先還要搞清楚一點:我們現在的讓人民群眾滿意的教育制度,是不是高度福利化的制度?如果是的話,就意味著將來要有更多的財力投入﹔如果不堅持公益性,有可能損害多數人的利益,肯定也是不能讓人民群眾滿意的。政府在辦人民群眾滿意的教育方面究竟負無限責任還是有限責任?我覺得是有限責任,應該區分基本公共教育服務、非基本公共教育服務和非公共教育服務,不同服務負不同的責任。

  要實現規劃綱要符合國情的要求,政府應負什麼樣的責任?我覺得,首要責任是在教育投入方面能否依法到位。不要以為現在政府投入佔GDP 3.3%就很高了,現在我們在全球排位中處於后1/3,老百姓投入佔GDP 1.55%,在全世界處於前1/3。如果說我們的教育和人力資源開發水平,從現在的處於世界中下水平朝著世界前1/3努力的話,我們政府投入還仍然處於后1/3,能說得通嗎?所以,我們要實現現代化,要建設人力資源強國,不佔到GDP 6%是不行的。現在我們離6%至少差一個多百分點。這一個多百分點,究竟讓政府投還是社會投?我認為,政府投入應當佔到GDP的4%或4.5%,老百姓投入保持1.5%,這樣至少是GDP的6個百分點,才是符合中國國情的路子。

  制定教育規劃綱要,應該解決教育難點、熱點問題,應該體現改革、創新,應該與時俱進,應該破解長期阻礙教育科學發展的難題、頑症,找出症結所在。總之,需要政府在宏觀改革方面負起足夠的責任。 

  培養更多的農村中小學教師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農村教育研究與培訓中心主任  朱小蔓

  最重要的優質教育資源當然是教師。我們的師范教育要好好規劃、定位。省級特別是地方的師范院校,應當更多培養農村的小學教師、農村地區的初中教師。但是,現在的師范院校定位模糊,師范體系內部也缺乏合理的分工、定位,大家都在盲目地升本科,上博士點、碩士點,盲目地搞研究型。許多師范大學是以所謂綜合化為追求,真正研究師范教育、研究具體的教育教學,非常不夠。要培養師范生真正懂教學和教育規律。地方師范院校現在不是以它培養了多少中小學教師,特別是農村中小學的教師為榮耀的,而是以考研的比例為質量的標志。

  讓人民滿意的教育與教師有十分緊密的關系,我認為,讓人民群眾滿意的教育其實就是有質量的教育。有質量的教育指教育體系以及學校內部兩者都要有質量。教育體系應該是靈活的、多樣化的,公共財政投入要到位,制度和管理是為學習者服務的﹔學校則要有好的校長辦學,老師愛學生,大家安心地教和學,構成一個有愛的、有信任的、有鼓勵的教育人的環境,教育的生態環境很重要。

  現在,對學校內部的質量關注比較少。有質量有三方面含義:第一,學生認知的發展和情感的發展應當比較協調。我們忽視了情感的發展,隻注意給學生灌輸了多少知識,不顧他們的感覺。第二,學生通過學習是要獲得最基本的能力,它是指一個人應付工作、生活最基本的技能和積極的人生態度。第三,質量不僅是結果,也是過程。質量是一個學校進步的幅度,不是單一的升學、分數。在對學校的教育質量評價上,政府和社會要鼓勵那些能夠全面看待孩子、耐心對待不同特點孩子、進步幅度大的學校。

  擇校費制度必須從根本上改變

  網友  郭鬆民

  要制定好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就必須認真總結這30年教育改革的經驗教訓。

  我認為,現代社會的基本特點,是將教育作為社會公共品來對待,改革的基本方向是建立一個更趨於平等的教育機制,實現有教無類。  

  現在的教育改革大致在1996年后開始,以1997年頒布《國家教委關於規范當前義務教育階段辦學行為的若干原則意見》,允許中學收“擇校費”,以及1996年大學大幅度提高學雜費為標志。這樣的擇校生收費制度帶來什麼問題呢?就是讓重點中學變成中學教育的黑洞,快速吞噬中等教育的資源。

  因為牌子響,所以他們就可以收很高的擇校費,這樣就可以建更好的校舍,招收更好的老師,結果大量優質資源流向重點中學,並形成壟斷,使民辦學校難以進入,同時使大量城市普通中學和幾乎全部農村非重點中學淪落為師資力量匱乏,教學設備簡陋,教師待遇低下的“劣等學校”,成了貧困家庭子女的“收容所”,因此,如果不在這個問題上做根本的改變,所謂教育面前人人平等、有教無類的說辭,都會變成空話,能夠做到的隻能是金錢面前人人平等。  

  教育規劃綱要真正扭轉目前這樣的不合理局面,我覺得就要從三個方面著手:一是國家要加大教育的投入,盡快達到佔GDP4%的水平﹔二是擇校費制度要進行根本性的改革﹔三是改革高等教育的收費制度,大幅度降低收費標准。如果在這些方面沒有大的突破,其他問題就根本談不上。

  本版文字由本報記者袁新文、董洪亮、倪光輝、伍修瓊整理

座談會現場

(責任編輯:劉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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