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周淼回家的時候還好好的,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沖到陽台上說要跳樓。家人都很害怕,拼命勸阻,周淼則一邊大哭一邊說人活著沒意思,其余的什麼也不講,害得一家人一晚上也沒敢睡覺--

我用不著你們喜歡

張麗麗

2008年02月25日08:22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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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周淼的班主任馬老師先找到了我。

  我正在食堂吃午飯,她一副十萬火急的樣子沖到我面前:“可算找到你了!”原來上午周淼的父親來過了,主要目的是向班主任說女兒前一天鬧自殺的事。據說,那天周淼回家的時候還好好的,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沖到陽台上說要跳樓。家人都很害怕,拼命勸阻,周淼則一邊大哭一邊說人活著沒意思,其余的什麼也不講,害得一家人一晚上也沒敢睡覺。

  等我見到周淼的時候已經是下午3點多了,在這之前馬老師做了大量的工作。當然首先是說服周淼同意見我。然后是因為周淼很排斥去心理咨詢室,隻好把見面的地點定在了年級的會議室。一直折騰到3點多,我才終於見到了這位特別的小姑娘。

  周淼是個身材、相貌都中等的女孩,梳著一個馬尾辮子,面色白皙。如果放在人群裡,最突出的可能就是她的眼睛,因為在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同齡人不常見的凌厲和傲慢。不過,今天她的眼皮還有些腫,看起來昨天的確哭得很傷心。周淼進來的時候,眼神並不友好,臉上明顯帶著戒備,一見到我就說自己感覺挺好的,沒什麼事。我心裡明白,現在對我來講,和她建立關系是第一位的。於是,我請她坐下,說我們隨便聊聊。

  周淼並沒有坐下,而是很突兀地向我拋來一個問題:“老師,你對看課外書怎麼看?”

  這是個試探?還是有關她昨天自殺的主題?我的心裡充滿疑惑,但是嘴上還要斟酌著回答她:“那要看是哪一類課外書。”

  “就是《東方少年》、《兒童文學》之類的。”周淼的眼神裡含著些許挑戰。我心裡猜想,她身邊的什麼人可能不主張她看這些雜志吧。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這些是我的最愛!”我說的是實話,我上中學的時候,這類雜志的確是每期必買的。

  聽我這樣講,周淼的臉上顯出舒展的神態,“真的嗎?我也很喜歡看這樣的課外書!有的時候都看入迷了,把作業都忘了!”

  接下來,我們聊了聊對這些雜志的看法。我發現她對許多事物都有自己的獨特的觀點,雖然聽起來許多東西並非真懂,但是那種評論的姿態卻頗像專家的模樣。我沒有太多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只是給她一些傾聽和支持。

  在我再次邀請下,周淼矜持地坐了下來。我知道,這表明她已經比較接納我了。我可以試探著再往前走一步。

  “你剛才說,你有時候會忘記作業,那是不是所有科目的老師都抓到過你啊?”我問。

  “不是,我忘的通常是語文、外語,數學基本上沒忘過。”周淼說她喜歡數學,覺得學起來有意思。

  “所以,可能不見得是忘記了,而是‘喜歡’在發生作用。”我悄悄地推進。

  “你說的對,”周淼同意我的說法,“我覺得語文和外語的作業做起來會發暈,尤其是語文,許多答案我都知道,根本不需要重復來浪費時間。而且,這些題目,我做來做去也沒有長進。我覺得老師的作業應該不止有一種,而是應該有不同的難度范圍,讓學生自己來選擇。”周淼說的頭頭是道,她的話聽起來也很有道理。可我的心裡卻總覺得這有道理背后,還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兒。

  “你的話很有道理,你身邊的同學是不是也和你有同樣的想法?”我想幫她看看周圍人的想法。

  “不一定,人和人的想法是不同的。不過,總完不成作業的倒是就我一個。”周淼的語氣透出一絲不屑。

  “那你有沒有和老師談過你的看法呢?”我繼續追問。

  “沒有,老師不會接受我的看法,因為那樣會非常麻煩,老師也沒法對學生進行統一的考察……現在老師和學生的負擔都挺重的。”

  周淼的這番話讓我對她有種奇怪的感覺,雖然她坐在我身邊,但是我卻覺得離她很遙遠。為什麼有這種感覺,我還一時說不出來。

  “我感覺你是個很有思想的女孩,你思考的深度是從前的學生達不到的。”

  “我姐姐也這麼說,她說見到我們這些人會害怕。因為我們更有競爭力!”周淼顯得有些得意,“我覺得一個人學習應該有自己的方法,我的方法就是挑不會的作業做,同時自己看課外書提高。我有時候還自己給自己留作業,把不會的題重新整理總結。所以,我經常沒時間寫老師留的作業。”

  從周淼的話裡,我讀出了一種優越感。我突然明白那種距離是什麼了,是一種居高臨下——這女孩總努力地要俯視她周圍的一切。她的勉力拔高讓人體會到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而她的俯視又讓人感到不舒服。難怪我和她談話沒多久,就一直覺得不太對勁兒,原來問題出在這裡。

  由於時機未到,我還是先接著詢問周淼的自學結果如何。周淼說期中的時候在班裡排十六。只是單科不太好,物理排了三十多,而外語是22名,語文是20名。她說外語是因為大家的名次沒有排開,而語文和物理則是她馬虎了。

  “在哪個階段,這種自學的結果最好呢?”其實,我是想問她在什麼時候的自我感覺是最好的。因為,從她前面的態度我感覺到,她可能是經歷過一個從公主到灰姑娘的過程。

  果然周淼的眼睛開始亮了起來,“小學的時候吧,我那時就用自己的學習方法,我的家人和老師也鼓勵我。當時,我是班上的前三名,還是大隊長,每天有許多事情要忙……不過,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特點吧,”周淼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眼睛防御性地瞟了我一下,“初中的學習難度加大了,各學校的好學生也集中在一起了,所以……”

  “所以你就沒有那麼優秀了,是嗎?”我接過話茬,不想讓她再自欺欺人下去。

  “優秀都是相對的,一個人是不是優秀不能以學習成績這一個標准來做衡量,魯迅說過……”

  “所以你就沒有那麼突出了,是嗎?”我再次打斷她的話,用溫柔而堅定的語氣重述我的話。

  周淼瞪著我,不說話,看起來有些生氣。說實話,我自己也覺得這樣說有些冒險,因為她畢竟是一個剛剛鬧過自殺的孩子。但是,從班主任那裡我也了解到,她是一個被嬌縱慣了的女孩。家裡一切都圍著她轉,說微波爐吵就搬走微波爐,覺得洗衣機吵就搬走洗衣機。這些縱容的做法無疑給了她躲避的空間,讓她可以藏在那些表面的問題背后,而不去面對自己真實的困難。我想我要對她做一個挑戰。

  周淼突然站起身,說有事要走。

  我攔住她:“你敢不敢說完這句話再走?”

  “說就說,”周淼顯得很激動,“我就是沒有以前突出了,我用不著你們喜歡我……”她后面的半句幾乎是哭喊出來的。

  我拉過她的手,和她對著掌心:“可我們就是喜歡你。”我一邊說著,一邊開始用力推她。

  她立刻有了反應,也開始努力地推我,嘴裡哭喊聲越來越大,“我用不著你們喜歡!”

  我們就這樣推著,直到她筋疲力盡,癱坐在沙發上。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我氣喘吁吁地問她。

  “痛快多了!”原來她自從上初中以來就有非常大的失落感,不僅學習成績下降,而且因為性格的原因,干部的身份也沒保持多久。從一個全校矚目的嬌女,到一個平凡的女孩,她實在無法承受這種巨大的落差。而她的父母呢,雖然寵她慣了,卻不了解女兒的內心世界,她也不願意讓他們接近自己,因為她感覺他們沒有能力,幫不上忙。就這樣,在一年多的時間裡,她獨自忍受著各種壓力。這兩天,剛好她原來小學的一個同學轉到年級來,許多往事難免被再次提起,受到刺激的她覺得實在承受不住了,所以才演出了昨晚的跳樓事件。

  “其實,我也不是真想死,我就是覺得心裡太憋得慌了。”此時,周淼眼睛裡的傲慢和凌厲已經化為了疲憊,看起來她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有精神,但在我眼裡她卻變得更加親切和可愛了。

  我把我的感受和周淼分享,她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害羞的神情,“我以前的一個同學也這麼說過,他說我不那麼女強人的時候更可愛!”我沒有追問這個同學是誰,但從她的表情我可以猜到,這個人在她的心中有些分量。

  周淼告訴我她要做一些心態上的調整,要學習和同學接近……

  我知道這些都非一日之功,但是看到她胸有成竹的樣子,我感覺到了新的希望。

  我也和周淼約定,不可以再以自殺的方式對自己自暴自棄。

  后來,周淼開始使用Email和我聯系,從她的信中,我知道,她的心情變得越來越好。(為保護當事人,文中的周淼為化名)

(責編:賀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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